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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昔日故人,齐聚汴京! (第1/3页)
在汴京城的新年气息还未散尽、元宵佳节的灯火已在各处悄然筹备之际,一支庞大的队伍自西北方向缓缓而来。
这队伍逶迤数里,旌旗猎猎,车马辚辚,声势之大,让沿途州县的百姓纷纷驻足观望。
队伍中有许多车辆,每一辆都装得满满当当,车上载满了西北的珍贵物产,成捆的滩羊皮、雪白光润的宁夏毡毯、织金镶银的回鹃锦缎,还有装在木箱中的上等青盐,一车一车码放得整整齐齐。
随行的还有数百匹膘肥体壮的骏马,鬃毛在寒风中猎猎飞扬。
上千头牛羊被驱赶着跟在队伍後面,蹄声隆隆如同闷雷,卷起漫天的尘土。
而率领这一行旅人的,竟是西北的霸主,西夏国主李元昊。
此刻的李元昊坐在一驾装饰华丽的马车上,车厢外裹着厚厚的毡毯以抵御严寒。
他面如金纸,两颊深陷,眼窝下一片浓重的青黑之色,目光沉郁地望着车窗外逐渐清晰起来的汴京城廓。
他的嘴角紧紧抿着,眉宇间锁着一股化不开的阴霾,浑身上下再也找不到当年那个雄姿英发、睥睨天下的西夏狼主的半分影子。
当年他举兵叛宋,称帝建国,何等意气风发。
三川口一战,宋军全军覆没,主帅刘平被俘,他李元昊的大名震动天下,连辽国都遣使前来通好。
那会儿他以为,大宋不过是一栋摇摇欲坠的破房子,只要踹上几脚,便能轰然倒塌。
可谁能料到,三川口竟成了他唯一的一场胜仗。
接下来的好水川之战,他精心布置下天罗地网,要将宋军引入死地。
可那韩琦竟然像是事先知道他的每一个步骤,反埋伏了他,让他折损了数万精骑,溃退数百里。
定川寨一战,他慎之又慎,每一步都反覆推敲,自认万无一失。
可不知为何,他的大军竟然完完整整地钻进了宋军事先设好的埋伏圈,一战败北,精锐尽丧,彻底失去了战场上的主动。
从那以後,他便再也不敢主动出击,只能龟缩在兴庆府中,眼睁睁地看着宋军一路高歌猛进,将定难五州一座接着一座地攻陷。
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地盘,他赖以立国的根基,就这样一州一州地落入宋人之手。
大势已去矣!
如今的他,莫说什麽称帝建国的大业了,就连保住西夏这最後一块立足之地都成了奢望。
他此番前来汴京,不是以战胜者的姿态来耀武扬威,而是以丧家之犬的狼狈来求告讨饶。
请求宋朝册封他为西夏国主,赐他一个名分,让他能够名正言顺地回到兴庆府,继续维持那摇摇欲坠的统治。
说白了,他就是来请求大宋的庇护,免得被国内其他部落推翻,也要护住不要被辽国一口吞掉!
而这一切的惨败,归根结底,都是因为一个人。
韩琦!
李元昊想到这里,那双阴沉的眼睛里骤然泛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恨入骨髓的怨毒,也有难以抑制的敬畏。
他与大宋的将领交手过无数次,无论是刘平、范雍还是那些号称百战宿将的老军头,他都不曾放在眼里。
唯独与韩琦交手,没有一战是能取胜的。
他所有的算计,无论多麽周密,无论多麽滴水不漏,全都被这个韩琦一一识破。
好水川的伏兵他自认已经布置得天衣无缝,可韩琦竟然能反过来将他引入伏击圈。
定川寨一战,他已是慎之又慎,每一步都反覆权衡,却还是莫名其妙地被宋军包了饺子。
一次是侥幸,两次是运气,三次五次呢?
只能说明此人算无遗策,识人高明,实在是可怖至极!
李元昊将目光从窗外收回,缓缓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拳头,暗自下定了决心:此次汴京之行,无论如何,一定要亲眼见一见这个韩琦,看看他到底是不是真的长了三头六臂。
此时大宋也有官员随行在侧,正骑着马与李元昊的马车并辔而行。
这人便是之前在雄州立下大功、如今已升任西北经略使的张温之。
张温之此人身材中等,面皮白净,蓄着一把修剪得十分得体的短髯,一双精明外露的眼睛总是带着几分笑意,看起来颇为和善。
但他骨子里却是个极精明的人,当年在雄州任知州时,与辽国谈判中寸土不让、巧妙周旋,硬是让辽国使节无功而返,为朝廷赢得了极大的脸面,也因此被调往西北担任经略使这一要职。
此番李元昊入京请封,从头到尾的国书往来、条款磋商,都是他一手操办起来的,算是又立下了一件大功。
以他的资历和功劳,近几年内调回京中参政,已经是颇有希望的事情了。
人一志得意满,便容易话多。
张温之这一路上心情大好,见了什麽都想说两句,看见远处山峦起伏便讲西北形胜,看到路边村落便论农桑利,路上每经过一座城池都要给李元昊详细介绍此地的历史沿革与人文掌故,滔滔不绝说得唾沫横飞。
他虽然友善热情,但问题在於,他似乎压根就没注意到李元昊根本没有接话的意愿。
李元昊心中实在不耐,他这一路满腹心事,哪有闲情逸致听张温之卖弄学识?
但他此番有求於大宋,这些大宋的官员他一个都得罪不起,尤其是张温之这样立过大功、前途无量的能臣,更是需要团结的对象。
因此他只能强压着心头的烦躁,摆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时不时还点点头,嗯嗯啊啊地应付几句,做足了礼贤下士的姿态。
然而张温之说着说着,又开始吹嘘起大宋的人才济济来,从范仲淹说到韩琦,从文官说到武将,如数家珍,言语之间满是得意之色。
李元昊听得实在憋闷,忍不住生出一股不忿来,心想你在这儿吹什麽吹,我李元昊虽然败了,但也不是你们随便哪个阿猫阿狗就能打败的。
於是他冷不丁地开口,打断了张温之的滔滔不绝,道:「张经略,李某有一事请教。」
张温之正说到兴头上,忽被打断,倒也不恼,笑呵呵地道:「国主请讲。」
李元昊目光微闪,用一种平淡却暗藏深意的口吻问道:「贵国的韩琦韩枢相,是不是大宋的第一聪明人?」
张温之闻言一愣,面上露出几分诧异之色,反问道:「国主怎麽会有这样的说法?」
李元昊微微叹息了一声,倒也没有掩饰的意思,坦率说道:「李某与贵国交战多年,与无数将领交过手,唯独在这韩枢相手中屡遭重挫。
其人计谋如鬼神,用兵如神助,实在是令人心悸不已。
我此番入京,别的倒还罢了,唯独这韩枢相,是一定要见上一见的,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三头六臂。」
他说这番话时语气真诚,并无虚情假意的奉承,而是发自内心的忌惮与敬畏。
然而他说完之後,却发现张温之的神色变得有些诡异。
张温之的脸上先是掠过了一丝古怪的表情,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然後迅速地移开了目光,没有接话,只是含糊地「嗯嗯」了两声,敷衍得十分潦草。
这副表情李元昊太熟悉了,他在战场上审问俘虏时,那些明明知道些什麽却不敢说的人,脸上就是这种神情。
李元昊的警觉心顿起。
他何等聪慧,一看张之这副遮遮掩掩的模样,便知道这里面定然另有蹊跷!
他立刻追问了一句:「张经略,莫非其中另有隐情?」
张温之乾咳了一声,顾左右而言他,指着远处的城门说道:「国主请看,汴京城已近在眼前了,是不是壮观无比————」
李元昊哪里肯被他这样轻易岔开,再三追问,语气一次比一次恳切,态度一次比一次执拗。
张温之被逼得实在没有了办法,再加上他也确实憋了一肚子的话,想了想,左右看看四下无人靠近,便叹了口气,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道:「不瞒国主,有些事您可能确实不知道。您————还真不是败在韩枢相手里。」
李元昊眉头一皱:「哦?那是败在谁手里?难道是————狄汉臣?」
他试探地问出了狄青的名字。
在他想来,韩琦只是在後方运筹帷幄,前线指挥作战的毕竟还有一人,便是那位兵锋极盛的狄青狄汉臣。
这些年狄青在西北声名鹊起,屡立战功,俨然是大宋武将之中风头最劲的一人。
自己若是败在此人手上,倒也不算太冤。
张温之却摇了摇头,神色愈发复杂起来。
「也不是狄汉臣。」他沉吟了片刻,似乎是斟酌了一番措辞,终於压低了声音说道,「李国主,您是败在一个叫辛缜的人手里。
此人当时只是韩枢相身边的一个幕僚,无品无级,无名无分,可您打的那几场败仗,全都是此人在背後谋划的。」
李元昊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没有发出声音来,那张金纸般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了一种茫然无措的神色,仿佛听到了什麽天方夜谭一般。
「辛———— ?」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调中满是不敢置信,「这辛缜是何人?为什麽我从未听说过?张经略为什麽这麽说?」
张温之见他追问,心道这些事在国内也不算是什麽机密了,朝中但凡消息灵通些的官员大多知道,告诉这李元昊倒也无妨。
况且——说实话,他张之与韩琦虽同为朝廷重臣,但彼此之间派系不同,暗地里也少不了有些较劲的心思。
能让韩琦的功劳打上几分折扣,他倒也是乐见其成。
於是张温之便将他所知道的,一五一十地向李元昊道来。
从好水川之战中,辛缜如何识破李元昊的伏兵之计、反过来布置反埋伏开始讲起。
又讲到定川寨之战的诱敌深入之计,如何一步一步将李元昊的大军引入死地。
再讲到辛缜力排众议,将当时还只是个中下等将佐的狄青推上主将的位置,从而一战奠定胜局。
最後又讲到平定定难五州、收复横山一线的整个方略大计,据说最初也是出自这位辛缜之手。
李元昊不动声色地听着,面上的神色却一点一点地在变。
起初是震惊,然後是难以置信,到後来,那张金纸般的面容上竟然浮起了一层死灰般的颜色。
不过张温之毕竟还是留了一个心眼。
他在讲述辛缜事迹的时候,刻意隐瞒了一件事,便是辛缜在雄州智退辽国使臣耶律宗允的事。
笑话,那件事是他张温之的得意之作,是他平步青云的最大资本,自己也是靠这件事才调任西北经略使的。
他怎麽可能亲口告诉李元昊,当年雄州那件事,其实辛缜才是其中的关键人物?
他可以拆韩琦的台,又怎麽能拆自己的台呢。
因此关於雄州之事,他半个字也没有提。
李元昊听完张温之的讲述之後,整个人都傻了。他直愣愣地坐在马车里,後背靠在车厢板上,双目失神地望着前方,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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