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15章 陕北那片红  游击队里的凯撒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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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章 陕北那片红 (第1/3页)

    1939年6月3日,重庆朝天门码头笼罩在晨雾中。

    刻律德菈站在驳船甲板上,看着搬运工将她的行李——两个藤箱,一个装着相机和胶卷,一个装着衣物和书籍——小心翼翼地搬上船。嘉陵江与长江在此交汇,浑浊的江水打着旋向东流去,就像这个国家在战争中的命运,曲折却不停歇。

    “这是通行证,还有一封给沿途联络人的密信。”魏大铭压低声音,将一个小布包塞进她手里,“延安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他们知道你要来。但路上危险,日军最近加强了封锁,还有土匪……保重。”

    刻律德菈点头,将布包贴身藏好。她今天换上了一身深蓝色棉布衣裤,头发剪短塞进灰色布帽里,脸上故意抹了些灶灰,看起来像个三十多岁的农村妇女。只有那双眼睛——经历过太多生死战场的眼睛——透露出不寻常的锐利。

    “魏主任,谢谢。”她伸出手。

    魏大铭握住她的手,犹豫了一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延安那边,和我们不一样。你到了那里,眼睛要亮,心里要明。有些事,看到了,记下了,但不必都说出来。”

    “我明白。”刻律德菈说,“我只是个记者,记录者。”

    船笛鸣响,驳船缓缓离开码头。刻律德菈站在船尾,看着魏大铭的身影在晨雾中逐渐模糊。这个军统特务头子,在重庆抓间谍时与她合作,既警惕她又信任她,是个复杂的人物。但此刻,他们都是送行者,送她去往一个未知的北方。

    船逆长江而上,过三峡时正值雨季。江水暴涨,两岸绝壁如削,猿声在云雾缭绕的山谷间回荡。刻律德菈站在甲板上,江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她想起两年前从南京逃往武汉的船,想起更早时在地中海上航行的岁月——从意大利到西班牙,载着国际纵队的志愿兵。那时他们唱着《国际歌》,相信理想可以改变世界。

    现在,她三十七岁了。左臂的旧伤在阴雨天隐隐作痛,那是马德里巷战中留下的纪念。眼角有了细纹,头发里藏着几根银丝。战争让人老得快,不只是身体,更是心灵。

    “阿姨,吃个馍吧。”卖花小姑娘小梅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女孩和她母亲王氏也上了船,刻律德菈安排她们去宜昌投靠亲戚。小梅递过来一个玉米面馍馍,还温热。

    “谢谢。”刻律德菈接过馍馍,掰了一半给女孩,“到了宜昌要听妈妈的话,好好读书。”

    “我会的。”小梅用力点头,“阿姨,你什么时候回重庆?”

    “等战争结束吧。”刻律德菈望向北方,“也许很快,也许很久。”

    船行三日,抵达宜昌。这里是长江航线的终点,再往上游,险滩密布,大船无法通行。刻律德菈与小梅母女告别,看着她们消失在码头的人流中,心里空了一块。战争让相遇和离别都变得仓促,像江上的浮萍,聚散无常。

    在宜昌,刻律德菈找到了接头人——一个开杂货铺的老头,姓孙,左耳缺了半边,是早年军阀混战时留下的伤。

    “车队明天凌晨出发。”孙老头递给她一碗热茶,“五辆车,载的是药品、布匹和书籍,都是重庆各界秘密捐赠给边区的。你跟着车队走,负责人姓赵,参加过长征,可靠。”

    “怎么走?”

    “陆路,经襄阳、南阳,进陕西。”孙老头摊开一张手绘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着路线,“这一路要过三道日军封锁线,还有国军、晋绥军、八路军防区的交界。最危险的是襄阳以北,那里日军驻了一个联队,伪军更多。”

    刻律德菈仔细记下路线和注意事项。她在西班牙经历过前线穿插,知道穿越封锁线的要领:轻装、快速、安静、选择最不可能的时间。

    凌晨两点,车队在城外汇合。五辆改装过的卡车,车篷用帆布盖得严严实实。赵队长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身材精瘦,左腿微跛,但眼神锐利如鹰。他检查了刻律德菈的证件,点点头:“记者同志,路上听指挥。遇到盘查,你就说是去西安探亲的农妇,别的交给我。”

    “明白。”

    车队在夜色中出发。为了避开日军巡逻,他们走的是乡间土路,颠簸得厉害。刻律德菈坐在第二辆车的副驾驶,旁边是个年轻司机,不超过二十岁,紧张得手心出汗。

    “第一次跑这条线?”刻律德菈问。

    “第、第三次。”司机结巴了一下,“前两次都差点被鬼子发现,赵队长带着我们钻山沟才躲过去。”

    “别紧张,越紧张越容易出错。”刻律德菈从包里掏出一个小铁盒,递过去,“含一片,提神的。”

    司机接过,是薄荷叶。他含了一片,清凉感直冲脑门,情绪果然稳定了些。

    第一夜平安无事。天亮前,车队躲进一片树林伪装。赵队长安排人轮流放哨,其余人抓紧休息。刻律德菈靠着树干打盹,半梦半醒间听到鸟鸣和风声,还有远处隐约的炮声——那是前线,离这里可能不到一百公里。

    第二天夜里,要过第一道封锁线。

    车队在距离封锁线五公里处熄火,徒步前进。物资由挑夫队搬运,每人挑着两个箩筐,在黑暗中排成一列。向导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叫小山,对地形了如指掌。

    “跟着我的脚印走,一步不能错。”小山压低声音,“这一带鬼子埋了地雷,上个月炸死了三个老乡。”

    刻律德菈屏住呼吸,紧跟着前面的挑夫。月光被云层遮住,只有零星几点星光。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杂草,偶尔踩到碎石,发出轻微的声响。每个人都踮着脚尖,像一群夜行的猫。

    走了约两小时,前方出现铁丝网的轮廓。小山示意停下,趴在地上观察。远处有日军的探照灯扫过,光柱在夜空中划出惨白的弧线。狗吠声传来,是日军的军犬。

    “巡逻队,十分钟一趟。”小山耳语,“等下一趟过去,我们从那个缺口钻过去。动作要快,不能超过三十秒。”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刻律德菈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也能听到旁边挑夫粗重的呼吸。汗顺着脊背流下,痒得像蚂蚁在爬,但她不敢动。

    探照灯的光柱再次扫过,巡逻队的皮靴声由远及近。四个日本兵,牵着一条狼狗,从五十米外走过。有个日本兵在抽烟,火星在黑暗中明灭。刻律德菈闻到了烟草味,是日本产的“金蝙蝠”,她在中国战俘身上闻到过。

    巡逻队走远了。

    “走!”小山一跃而起。

    队伍像离弦的箭,冲向铁丝网的缺口。刻律德菈跟着钻过去,铁丝刮破了她的衣袖,在手臂上留下一道血痕。她顾不得疼痛,拼命向前跑。三十秒,四十秒,五十秒——他们冲进对面的灌木丛,趴倒在地。

    身后传来狗吠声,但渐渐远去。成功了。

    赵队长清点人数,一个不少。他拍拍小山的肩:“好小子,回去给你记功。”

    小山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

    穿越三道封锁线,用了整整七天。这七天里,刻律德菈经历了两次伪军盘查,赵队长用银元和香烟打发了;遭遇一次土匪袭击,交火二十分钟,击毙土匪三人,车队轻伤两人;还有一次差点被日机发现,全靠小山带着他们躲进山洞。

    进入陕西境内,景象逐渐变化。绿色的丘陵被黄色的沟壑取代,像大地的皱纹,干燥而深刻。村庄多是窑洞,从山壁上挖进去,冬暖夏凉,但阴暗潮湿。老百姓面有菜色,衣服上打着补丁,但眼神里有种刻律德菈在重庆少见的光芒——不是麻木,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坚韧的、带着希望的光。

    6月20日,车队抵达洛川。这里是国统区和延安的交界,国共双方都有驻军,气氛微妙。赵队长去办理过关手续,刻律德菈在路边等待。

    她看到一支队伍从北边走来:大约三十人,穿着灰色军装,打着绑腿,背着简陋的行李,但步伐整齐。他们唱着歌,领头的举着一面红旗,上面写着“抗日军政大学招生工作队”。

    歌声嘹亮,在黄土高原上飘荡:

    “黄河之滨,集合着一群中华民族优秀的子孙……”

    刻律德菈听得入神。这旋律简单有力,歌词直白热血,让她想起西班牙国际纵队的战歌。但又有不同——国际纵队的歌更多是理想主义的悲壮,而这歌里有一种扎根土地的坚韧。

    “同志,你是去延安的吗?”一个女学生模样的队员主动打招呼。她大约十八九岁,短发,圆脸,眼睛亮晶晶的。

    “是的。”刻律德菈用生硬的汉语回答。

    女学生眼睛一亮:“你是外国人?来参加革命的?”

    “我是记者,来采访。”

    “记者也是革命工作!”女学生热情地握住她的手,“我叫王秀英,抗大三期学员。延安欢迎一切支持抗战的国际友人!我们边走边唱吧!”

    队伍继续前进,刻律德菈被拉进队列。王秀英教她唱歌,一个字一个字地纠正发音:“黄——河——之——滨,集——合——着——一群……”

    刻律德菈跟着唱,虽然音调不准,但被这种热情感染。她看到队伍里还有其他年轻人,有男有女,有学生模样,也有工人农民打扮。他们脸上都有一种相似的神情:虽然疲惫,虽然衣衫褴褛,但眼睛里有光。

    “你们都是从哪里来的?”刻律德菈问。

    “我是北平来的,七七事变后逃出来的。”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说。

    “我是上海纱厂女工。”一个皮肤黝黑的姑娘说。

    “我是东北流亡学生,家被鬼子占了,爹娘都死了。”一个瘦高个少年说,语气平静,但握紧了拳头。

    他们讲述着自己的故事,每一个故事都是一部血泪史,但说出来时没有抱怨,只有决心——要去延安,要学习,要打回老家去。

    刻律德菈想起了自己在西班牙国际纵队的战友:法国工人、德国流亡者、美国诗人、意大利反法西斯分子……他们也是为了理想远赴异国。不同的是,那些战友大多受过教育,有左翼思想基础;而眼前这些中国青年,很多是文盲或半文盲,他们的革命意识更朴素:鬼子杀了我的家人,占了我的家乡,我要报仇,要解放。

    哪一种更持久?刻律德菈思考着。理想主义的火焰可能被现实浇灭,但血仇和生存的本能,会燃烧得更久。

    不,两个都应该有。

    1939年6月25日,黄昏时分,刻律德菈终于看到了延安的宝塔山。

    那时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黄土高原上,给一切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泽。延河如一条银带穿过山谷,河边有妇女在洗衣,孩子们在嬉水。山崖上层层叠叠的窑洞,像蜂巢,炊烟袅袅升起。简陋,甚至可以说是贫瘠——这是刻律德菈的第一印象。与重庆的拥挤喧嚣相比,延安显得安静而朴素,像一幅褪色的古画。

    但当她走近,进入城区,另一种感觉扑面而来。

    街道是土路,不宽,但打扫得干净。两旁有店铺,卖着简单的日用品:布匹、食盐、火柴、农具。行人很多:穿军装的士兵在操练,喊杀声震天;学生在露天课堂读书,坐在石头上,膝盖当课桌;妇女在纺线,纺车吱呀呀地转;老人在编草鞋,手指灵活如飞。

    墙上贴着标语,白纸黑字,有的已经褪色,但字迹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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