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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陕北那片红 (第3/3页)
“我从马德里离开后去了中国,你呢?”刻律德菈问。
“我回了加拿大,然后又来了这里。”白求恩擦了擦手,手上的皮肤粗糙皲裂,指甲缝里还有药渍,“去年到的延安,现在主要在晋察冀边区。这次回来是取药品和器械,明天就走。”
他们坐在医院外的石凳上聊天。白求恩明显老了,头发花白,皱纹更深,背也有些驼,但眼睛里的火焰没有熄灭。他兴奋地讲述在根据地的工作:建立流动医院,培训赤脚医生,发明简便医疗器械——用竹片代替夹板,用煮沸的丝绸代替羊肠线。
“这里条件比西班牙还差。”白求恩说,“没有麻醉剂就用白酒,没有手术刀就用剃刀消毒,没有绷带就用开水煮过的旧布。但你知道吗?这些战士,这些老百姓,他们从不抱怨。有个小战士,子弹打在腿上,我给他取弹片,没有麻药,他就咬着木棍,一声不吭。取完弹片,他满头大汗,还笑着对我说:‘白大夫,下回我还能上战场不?’”
刻律德菈静静听着。她看到白求恩手上满是伤口和茧子——这不是医生的手,这是劳动者的手。在西班牙,他还是个绅士做派的医生,用镊子都戴手套;在这里,他直接用手掏弹片,用嘴吸脓血。
“你呢?”白求恩问,“在延安做什么?”
“采访,记录,也帮忙干点活。”刻律德菈说,“我学会了种土豆,养鸡,还差点学会了纺线——但线总是断。”
白求恩大笑,笑声爽朗:“你还是老样子,什么都想试试。”他顿了顿,认真地看着她,“在西班牙时我就想说:你是我见过最坚强的女性。那些大男人处理伤口时鬼哭狼嚎,你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刻律德菈摇摇头:“你错了,诺尔曼。我也是表面坚强。在上海,我从废墟里救出一个孤儿,当天晚上在公寓里大哭了一场。在南京……那些画面到现在还会出现在噩梦里。战争结束后,我恐怕得老几十岁。”
“但你还在这里。”白求恩说,“还在战斗,还在帮助人。这就够了。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我们这些人——你,我,所有从世界各地来中国的人——是在赎罪。”
“赎罪?”
“对,赎罪。”白求恩望向远方,黄土高原在夕阳下像金色的海洋,“我们的政府,我们的国家,对日本侵略中国袖手旁观。英国卖军火给日本,美国卖石油,法国关闭滇越铁路……我们在西班牙失败了,现在中国是反法西斯最后的希望。如果我们不帮忙,我们就是帮凶。”
刻律德菈沉默了。她想起离开意大利时,法西斯报纸嘲笑她“背叛祖国”;想起在西班牙,国际纵队被西方民主国家抛弃;想起在上海,租界里的外国人对中国抗战冷眼旁观。白求恩说得对,他们是在赎罪,为整个西方的冷漠和短视赎罪。
这时,一个年轻的八路军副官走过来:“白大夫,药品清点完了,装了两大车。司令员说,明天天不亮就出发。”
白求恩站起来,拍拍刻律德菈的肩:“我要走了。如果你去晋察冀,记得来找我。我在那里建了一个‘模范医院’,虽然还是很简陋,但比这里强点。”
“保重,诺尔曼。”
“你也是。记住,活着,就是胜利。”
白求恩的背影消失在窑洞拐角,驼背,但步伐坚定。刻律德菈目送他离开,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敬佩,担忧,还有一种同路人的亲切感。在这个离故乡万里的黄土高原上,他们都是异乡人,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标奋斗的异乡人。
第二天,刻律德菈随边区文化协会的同志去黄河边采风。同行的还有几个记者和作家,其中有个从武汉来的青年,瘦高个,戴眼镜,话不多,总是拿着本子在记什么。
“他叫光未然,诗人,词作家。”文化协会的老张介绍,“写了《五月的鲜花》《太行山上》,现在想创作一首关于黄河的大型作品。”
刻律德菈对《太行山上》有印象,在武汉时经常听到街头传唱。那首歌旋律激昂,歌词充满力量,她很喜欢。
一行人来到黄河边。正值汛期,黄河水浑黄汹涌,像一条愤怒的巨龙,咆哮着向东奔去。浪涛拍击岸边,溅起浑浊的水花。河上有船夫在拉纤,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们喊着号子,声音粗犷有力,与涛声交织在一起。
“风在吼……马在叫……”光未然喃喃自语,在本子上飞快地写着,“黄河在咆哮……黄河在咆哮……”
刻律德菈被这景象震撼了。她见过地中海,见过长江,但黄河不一样——它太雄浑,太暴烈,太有生命力。它不像河,像历史的洪流,像民族的脉搏,像千万年来积攒的愤怒和力量。
她举起相机,想拍下船夫拉纤的镜头。就在她调整焦距时,意外发生了。
光未然为了寻找更好的视角,站到了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岩石长满青苔,被河水冲刷得光滑。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倒去,“扑通”一声掉进黄河。
“有人落水了!”
刻律德菈反应最快,她踢掉鞋子,把相机往老张手里一塞,纵身跳进黄河。水很急,很冷,浑浊的水让她睁不开眼。她凭感觉朝光未然落水的方向游去,浪头一个接一个打来,呛得她咳嗽。
光未然在挣扎,他不会游泳,越挣扎越往下沉。刻律德菈抓住他的衣领,拼命往岸边游。但水流太急,他们被冲向下游。
“抓住!”岸上有人扔过来一根竹竿。
刻律德菈一手抓住竹竿,一手拖着光未然。几个船夫跳下水帮忙,七手八脚把他们拉上岸。光未然已经昏迷,呛了不少水。
“快,送医院!”
刻律德菈顾不上自己浑身湿透,帮着把光未然抬上驴车。她按压他的胸口,做人工呼吸——这是战地救护的基本技能。光未然吐了几口水,有了呼吸,但脸色苍白,体温很低。
驴车颠簸着回到延安,直奔边区医院。医生检查后说:“溺水,肺部感染,高烧。需要抗生素,但我们只有一点磺胺,不够。”
刻律德菈换了干衣服,用火炉烘烤湿透的衣物。她刚坐下,一个八路军的副官找到了她。
“您就是刻律德菈同志吧?有件事需要帮忙。您救的那个从武汉来的青年作家,现在高烧不退,体温快四十度了。边区缺退烧药,医院想尽办法,体温还是降不下来。听说您有战地救护经验,能不能去看看?”
刻律德菈立刻答应。她跟着副官来到光未然的窑洞,白求恩也在——他推迟了出发,留下来会诊。
“肺炎,需要青霉素,但我们没有。”白求恩摇头,“磺胺剂量不够,只能暂时控制。”
刻律德菈摸了摸光未然的额头,烫得吓人。昏迷中,他还在喃喃自语:“黄河……黄河……”
她想起在西班牙前线,有个老军医教她的土办法:“高烧病人,药物不够时,就用营养顶。身体有了抵抗力,就能扛过去。”
“炖鸡汤。”刻律德菈说,“我在西班牙前线时,有个老军医说,高烧病人需要营养。鸡汤不能治病,但能增强抵抗力。”
“可是边区鸡很少……”副官为难。
刻律德菈已经行动起来:“我有一只母鸡,养着下蛋的,现在顾不上了。”
她回到自己的窑洞,从鸡笼里抓出最肥的那只芦花鸡——这是她用稿费从老乡那里换的,养了三个月,每天下一个蛋,她舍不得吃,都攒着换纸笔。但现在,救人要紧。
烧水,杀鸡,拔毛,动作麻利得像个老农。她在西班牙前线炊事班帮过忙,这些活都会。鸡清理干净,和姜片、红枣一起放进瓦罐,加满水,放在炭火上慢慢熬。
炖汤时,她坐在窑洞外守着。夜色渐深,延安的星空格外清澈,银河横跨天际,像一条发光的带子。远处传来歌声,是抗大学生在排练合唱,唱的是《延安颂》。歌声悠扬,在夜风中飘荡。
她轻声跟着哼唱。渐渐地,窑洞里其他病人、护士、医生也跟着哼起来。歌声越来越大,汇成合唱,像一股暖流,在寒冷的夜晚流淌。
不知是鸡汤的作用,还是歌声的力量,第二天,光未然的体温开始下降。第三天,他清醒过来。
刻律德菈端着一碗新炖的鸡汤走进窑洞时,看见光未然靠在炕头,脸色还很苍白,但眼睛有神了。他正用铅笔在纸上写着什么,写写停停,眉头紧锁。
“谢谢你救了我。”光未然声音虚弱,“护士说,是你跳下黄河把我捞上来的,还炖了鸡汤。”
“没渔夫帮忙我也得交代了。”刻律德菈把鸡汤递给他,“趁热喝。”
光未然接过碗,小心地喝着。他的手指细长,是文人的手,但握笔很稳。
“我在写一首长诗,关于黄河的。”他说,“落水那一刻,我好像看到了黄河的魂魄——狂暴的、不屈的、奔腾的魂魄。那就是我们民族的魂魄。”
刻律德菈坐在炕边:“我在武汉时听过你写的《太行山上》,很好。黄河应该更宏大。”
“是的,更宏大。”光未然兴奋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晕,“我要写黄河的怒吼,写船夫的号子,写两岸的烽火,写民族的苦难与抗争……你听,开头应该是这样的:‘风在吼,马在叫,黄河在咆哮,黄河在咆哮……’”
他轻声朗诵,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心上。刻律德菈听着,眼前仿佛出现了黄河的巨浪,听到了船夫的号子,看到了太行山上的烽火。那一刻她知道,这个年轻人会写出不朽的作品——不是用墨水和纸,而是用血和火,用这个时代所有的苦难与希望。
“还需要配曲。”光未然说,“要雄壮的,有力量的,像黄河一样奔涌的。”
“会有的。”刻律德菈说,“这样的歌,一定会有人谱出来。”
光未然的身体逐渐恢复,刻律德菈却要离开了。八月初,她申请前往山西前线采访。申请很快被批准,边区还为她配备了向导和护卫——就是之前那个小战士小李,他熟悉太行山地形,枪法也好。
“刻大姐,咱们先去晋察冀,那是咱们最巩固的根据地。”小李说,“聂司令员在那儿,可以见到很多新鲜事儿。”
出发前夜,刻律德菈去和光未然告别。他已经能下床走动,正在修改诗稿。
“你要去前线?很危险。”光未然说。
“记者就应该在一线。”刻律德菈笑笑,“等你写完了,唱给我听。”
“一定。”光未然郑重地说,“这首作品,就叫《黄河大合唱》。”
黄河大合唱。刻律德菈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好名字,有气魄。
第二天清晨,她和小李骑马出发,穿越黄河,进入山西。黄土高原在身后渐渐远去,前方是连绵的太行山,是烽火连天的战场,是另一个中国。
她回头望了一眼延安。晨雾中的宝塔山若隐若现,延河闪着银光。这座城市没有城墙,没有高楼,但它有比城墙更坚固的信念,比高楼更崇高的理想。
“走吧。”她催马向前。
太行山在召唤,黄河在咆哮,一个更广阔的中国在等待她去发现,去记录,去理解。
而这,只是开始。
什么都涉政,你的妈是批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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